
王翠花在赵大海家住了一整年,洗破了四副塑胶手套,把这个两居室的地板擦得锃光瓦亮。
赵大海一直包揽生活费,装得大方得体。搭伙一周年这天晚上,赵大海喝了点二锅头,一把推开王翠花的房门要求过夫妻生活。
王翠花看在这一年免费吃住的份上,咬牙解开了衣扣。
赵大海却突然冷下脸,反手拍出一张打印纸。
王翠花凑近一看上面的黑字,浑身的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

01
五十一岁的王翠花从城南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搬出来时,统共只有两个编织袋的行李。一个装着几件旧衣服,另一个装着锅碗瓢盆和一床硬邦邦的旧棉被。
来接她的赵大海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皮鞋面上没有一点灰。
他站在地下室阴暗的走廊里,捂着鼻子,眼睛盯着那床旧棉被看了半天,开口说:“这被子就别带了,全是霉味。我家里有富余的。”
王翠花紧紧抓着编织袋的提手,赔着笑脸说:“这棉絮都是好棉花,晒晒还能盖。不占地方。”
赵大海没再说话,转身往台阶上走。王翠花一个人扛着两个编织袋跟在后面,爬了十几个台阶,就开始喘粗气。
绝经期带来的潮热一阵阵往上涌,她的脸红得像猪肝,脖子上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流。她不敢歇,咬着牙把编织袋塞进了赵大海那辆旧三轮车的车厢里。
半个月前,王翠花还在汽配厂的食堂里打饭。厂子效益不好,食堂裁人,先把年纪大的女工清退了。没了收入,地下室的房租也交不起。
她每天去街心公园坐着,看着那些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跳交谊舞。赵大海就是那时候凑过来的。
赵大海六十三岁,丧偶,手里拎个鸟笼,保温杯里泡着枸杞。他围着王翠花转了两圈,开口问:“大妹子,看你这手,是个干活的人。”
王翠花把长满老茧的手往袖口里缩了缩。两人就在长椅上把搭伙的事谈妥了。
赵大海说自己有套两居室,每月有五千二的退休金,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家里开销他全包。
王翠花要求不高,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有口饭吃。
到了赵大海家,王翠花放下编织袋,手足无措地站在客厅中央。房子很干净,水磨石的地板,皮沙发上盖着白色的蕾丝罩子。
赵大海指着靠北边的那间小卧室说:“你睡这间。这间凉快。”
王翠花连连点头。她其实早就和赵大海说过,自己这两年身体不对劲,到了晚上整宿整宿地出虚汗,翻来覆去睡不着,怕打扰他休息。
赵大海当时表现得很大度,说老年人搭伙,主要是为了做个伴,分房睡更清静。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王翠花就接过了厨房的统治权。她把赵大海冰箱里那些长毛的馒头和干瘪的青菜全扔了,换上自己从早市买来的新鲜菜。
赵大海把两百块钱放在饭桌上,拿玻璃杯压住,说:“这是这几天的菜钱。你看着买。”
王翠花拿起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第一顿饭,她炖了半锅猪肉白菜粉条,还摊了两个鸡蛋。
赵大海坐在饭桌前,拿筷子在锅里搅了搅,把大块的肥肉全挑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个鸡蛋。王翠花端着一碗米饭,光吃白菜和粉条。
吃完饭,王翠花去洗碗。水龙头刚拧开,赵大海就站在厨房门口说话了:“翠花,这水费现在贵着呢。你接一盆水洗,洗完了那水别倒,留着冲厕所。”
王翠花赶紧把水龙头关小,把洗洁精挤在抹布上,一点点擦盘子边。水顺着她粗糙的指缝滴进塑料盆里,吧嗒吧嗒响。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头三个月,赵大海给钱还算痛快。
抽屉里总会放着几张红票子。王翠花为了对得起这些钱,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赵大海嫌拖把拖出来的地有水痕,王翠花就找了两件旧秋衣,跪在地上,拿手一块一块砖地擦。
到了夏天,王翠花的更年期反应越来越重。
夜里,她经常被一阵燥热憋醒,浑身上下像水洗过一样。
她不敢开电风扇,赵大海说电风扇费电,而且有噪音。她只能摸黑起床,拿毛巾沾点凉水,在身上胡乱擦一把。
次卧的床铺是个旧木板床,稍微一翻身就吱呀作响。
有好几次,王翠花起夜回来,刚躺下,就听见主卧传来赵大海咳嗽的声音。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赵大海冷着脸问:“大半夜的,你在屋里折腾什么呢?”
王翠花低着头喝粥,小声说:“出汗,热醒了。”
赵大海拿牙签剔着牙,把牙签往桌上一扔:“年纪大了都这样。忍忍就过去了。老这么折腾,我这血压都让你弄上去了。”
王翠花再不敢在夜里翻身。哪怕身上汗出得像虫子爬,她也直挺挺地躺着,直到天亮。
过了大半年,饭桌上的那只玻璃杯下面,越来越难见到红票子了。
这天早上,王翠花拎着空菜篮子站在客厅里。赵大海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手里盘着两核桃,咔咔作响。
“老赵,没菜钱了。”王翠花搓着衣角说。
赵大海眼皮都没抬:“前天不是刚放了一百吗?”
“前天买了一只活鸡,四十。大米没了,买了一袋米,五十五。剩下的五块钱买了把小葱。”王翠花一笔一笔报账。
赵大海停下手里的核桃,转过头盯着王翠花:“那鸡怎么那么贵?菜市场门口那个蹬三轮卖的,白条鸡才十五一只。”
“那是死鸡,吃坏肚子看病更花钱。”王翠花辩解了一句。
赵大海站起身,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拿出一张五十的递过去:“今天吃素。吃那么多肉干什么,三高都是吃出来的。”
王翠花攥着那五十块钱出了门。到了菜市场,她在一个卖菜摊前站了半天。青菜两块五一斤,豆腐三块一块。
她算着手里的钱,转头去了菜市场后面那堆烂菜叶子里,挑挑拣拣,捡了些还能吃的白菜帮子和别人剥下来的莴笋叶。回去洗干净,切碎了炒一盘。
02
晚上吃饭,赵大海看着桌上那一盘绿油油的烂菜叶,筷子一摔:“你就让我吃这个?我一个月五千二的退休金,你就给我吃猪食?”
王翠花眼圈红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站起身,去厨房把自己那点压箱底的私房钱翻出来,出去买了一块肉,切成肉丝炒进菜里,重新端上桌。
赵大海这才重新拿起筷子,边吃边说:“翠花,不是我说你,过日子得会算计。你看看咱们这楼上的老李头,找了个保姆,一个月才管两顿饭,还要两千块钱。我管你吃管你住,你这福气去哪找?”
王翠花闷头扒饭,连连点头。她真的怕了。她的积蓄快花光了,每天出去捡废品卖的几块钱,也都贴补进了这个家的油盐酱醋里。离开这里,她连那个漏水的地下室都租不起了。
从那天起,赵大海变本加厉。他买了一个黑色的塑料皮笔记本,每天吃完晚饭,就戴上老花镜,坐在沙发上按计算器。
“今天水表走了三个字,你洗衣服是不是没关紧龙头?”
“这电费单子怎么比上个月多了一块五?”
王翠花成了惊弓之鸟。她白天不敢开灯,晚上看电视只敢开个小台灯。
赵大海换下来的内衣内裤,破了洞,她也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补好。她把自己彻底变成了一个不用付工钱,甚至还要倒贴钱的仆人。
冬去春来,两人搭伙凑合着满了一年。
这一天,王翠花起了个大早。为了庆祝这一年,也是为了讨好赵大海,她决定彻底把厨房打扫一遍。
她搬了个方凳,踩上去拆抽油烟机。常年积攒的油垢黏糊糊的,劣质的洗洁精根本洗不掉。
她拿钢丝球沾着洗衣粉,一点一点往下刮。油水顺着手腕流进袖管里,弄得浑身都是刺鼻的馊味。
腰疼得快直不起来的时候,防盗门响了。
赵大海破天荒地提着半只烤鸭和一瓶二锅头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羊毛衫,头发梳得溜光。
“别干了,过来吃饭。”赵大海把烤鸭放在桌上,找了两个小酒盅。
王翠花赶紧洗了手,拿围裙擦干,局促地坐在饭桌边。
赵大海倒满了两盅酒,把其中一杯推到王翠花面前。
“翠花,咱们俩在一起,整整一年了。”赵大海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发出“嘶”的一声。
王翠花看着那杯酒,没动。“老赵,我不会喝酒。”
“喝一口,暖暖身子。”赵大海夹了一块烤鸭,放在王翠花碗里。那是一块带着脆皮的鸭胸肉,平时这种好肉,赵大海是绝对不会给她夹的。
王翠花受宠若惊,端起酒盅抿了一丁点,辣得直咳嗽。
赵大海放下酒盅,拿纸巾擦了擦嘴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王翠花。
“翠花,这一年,我对得起你吧。”赵大海慢条斯理地说,“你没工作,没收入,住着我的大房子,吃着我的大米白面。我没让你冻着,也没让你饿着。”
王翠花攥着衣角,赶紧点头:“对得起,老赵你是个好人。”
赵大海哼笑了一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既然是个好人,那我也不能总吃亏。我身体没毛病,我也不是做慈善的。这一年,你睡那个小床,我睡这个大床,咱们算是试着过。现在试完了,你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
王翠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隐隐猜到了赵大海要说什么。她的手心开始冒汗。
“今晚,你把你那个铺盖卷收一收,搬到大屋来。”

赵大海盯着王翠花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咱们得过正常的夫妻生活。这才叫真正的老伴。”
王翠花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绝经以来的那种干涩和恐惧,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头。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老赵……我,我这身体不行了。底下疼。我都五十多了,没那心思了。”王翠花结结巴巴地哀求。
赵大海的脸立马沉了下来。他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酒盅里的二锅头洒出来几滴。
“五十多怎么了?这楼里六七十的照样有能耐。你别拿这话敷衍我。我白养你一年?外头找个干活的还得管两顿饭,找个陪床的还得给包月钱。我图什么?我就是图个身边有个女人!”
赵大海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在王翠花脸上。她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站起来摔门走人。可是一想到外面的寒风,想到自己干瘪的钱包,想到回去只能睡桥洞或者重新租那种透风的地下室,她的腿就软了。
在这套水磨石地板的屋子里干了一年的免费保姆,她已经失去了重新开始的勇气和力气。这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绝望,慢慢把你逼到一个死角,让你觉得除了屈服别无他法。
王翠花把眼泪咽回肚子里。她慢慢站起身,腿肚子有些发抖。
“老赵,你别生气。我……我去洗个澡。”
赵大海的脸色重新缓和下来,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去吧,洗干净点。”
王翠花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大,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住自己的抽泣。她拿那种粗糙的洗澡巾,使劲在自己身上搓,搓出一道道红印子。
她觉得恶心,可又觉得这是自己活该受的罪。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既然卖了力气还不够付房租,那就只能把身子也搭进去。
洗完澡,王翠花换上了一套干净的旧秋衣。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里的灯已经被关了,只留着主卧门口的一盏昏黄的壁灯。赵大海坐在主卧的床沿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秋裤。
王翠花低着头,像个待宰的牲口一样,一步一步挪向主卧。
她走到床边,双手攥着秋衣的下摆,手指骨节捏得发白。她闭上眼睛,准备忍受接下来的屈辱。
看着王翠花这副认命的样子,赵大海脸上那股猴急的神色反而不见了。他站起身,走到靠窗的写字台前,拉开抽屉。
他没有拿什么计生用品,也没有急着拉王翠花上床。他从抽屉里拿出了两张打印好的A4纸,还有一把经常用来算水电费的计算器。
赵大海转过身,走到王翠花面前。他没有碰她,而是把那两张A4纸和计算器重重地拍在旁边的床头柜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翠花吓得浑身一哆嗦,睁开了眼睛。
赵大海脸上的温情和情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此刻的表情,像极了菜市场里那个因为两毛钱缺斤少两而斤斤计较的肉贩子,又像是个冷酷无情的催债人。
他指着桌上的A4纸,语气生硬地说:“既然你答应搬进这个屋,做真正的夫妻,那咱们以后地位就绝对平等了。为了以后不扯皮,也不给各自的儿女添麻烦,从明天起,家里的生活费咱们必须严格AA制。这份协议你立刻签了。”
王翠花愣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她不认识“AA制”这个时髦词,但她认识“钱”和“协议”。
她呆滞地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两张A4纸上。借着昏黄的壁灯光线,她凑近了去看。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买菜平摊!协议上的条款,彻底揭开了赵大海这个63岁老头长达一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惊天算计……
那两张A4纸薄得透光。王翠花凑近了,借着墙上那盏瓦数不高的壁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协议最上面是一行黑体加粗的字:《搭伙伴侣生活费均摊明细书》。往下看,第一条就让王翠花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第一条写着:鉴于双方自愿确立同床伴侣关系,女方从次卧搬入主卧。
主卧按本小区同等户型市场价折算,月租金一千六百元。女方需按月支付一半租金,即每月八百元。可从日常开销中抵扣,或月底现金结算。
王翠花的手指头开始哆嗦。她往下挪了挪目光,看第二条。

第二条写着:日常米面粮油、水电气费、物业费及医药费,双方各承担百分之五十。家里所有的买菜发票和水电气缴费单必须留存,月底统一用计算器核算,多退少补。
如果前两条只是让王翠花觉得心寒,那第三条就像是一把生锈的杀猪刀,直接捅进了她的肺管子里。
第三条的内容密密麻麻:过去十二个月,属于双方试用磨合期。男方在此期间垫付了全部家庭生活开销共计两万四千元。
现试用期结束,转为正式伴侣,女方需补齐过去一年应承担的一半费用,共计一万二千元整。
鉴于女方暂无收入,这一万二千元可分期两年从女方应得的份额中扣除。欠款还清前,女方不得无故提出散伙。
最底下的补充条款里还用括号标注了一句:日常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属于女方作为伴侣的应尽义务,不可折抵任何现金或生活费。
王翠花看完了。纸上的黑字在眼前变成了一群吸血的苍蝇,嗡嗡乱飞。
赵大海站在床头,手里还拿着那个太阳能计算器。他伸出一根短粗的手指,在计算器的按键上熟练地戳了几下。
计算器发出冰冷的电子女声:“归零。一万二千,除以,二十四,等于,五百。”
赵大海抬起眼皮,看着呆若木鸡的王翠花,清了清嗓子说:“你别觉得亏。我这账算得明明白白。你一个月给我还五百块钱的旧账,加上八百块钱的主卧房租。剩下买菜的钱咱们一人一半,你每天出去捡捡废品,或者去十字路口给人家发发传单,一个月挣个一两千块钱足够对付了。翠花,这年头谁挣钱都不容易,我这已经算是照顾你了。”
王翠花没有说话。她死死盯着赵大海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这张脸刚才还带着一点男人要办事时的潮红,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算计到骨髓里的账房先生的脸。
她突然明白过来了。赵大海根本不是在找什么老伴,他也根本不嫌弃她绝经、嫌弃她老。他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带洞的免费保姆,而且是一个还要倒贴钱给他交房租的冤大头。
他花了一年的时间,用几顿热饭和一间不用交租金的次卧,把她熬成了一个没有退路、没有存款的废人,就等着今天晚上收网。
王翠花胸口那股恶心劲儿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邪火。这股火把她因为绝经而发干发紧的身体烧得滚烫。
她拿着那两张A4纸,双手猛地往中间一合,用力一撕。“嘶啦”一声脆响,两张纸变成了四半。
赵大海瞪大了眼睛,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停了:“你干什么?你疯了?”
王翠花没理他。她把手里的碎纸片又叠在一起,继续用力撕。
她的手指头因为常年干粗活,骨节粗大,这会儿爆出了青筋。她把那份吃人的协议撕得粉碎,连一个完整的字都看不出来。
接着,她把双手一扬。白色的纸屑像送葬时撒的纸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了赵大海那张干干净净的水磨石地板上。
赵大海的脸瞬间涨得紫红。
他把计算器往床铺上一砸,指着王翠花的鼻子骂开了:“给脸不要脸的泼妇!你不签是吧?不签你今晚就给我滚!带着你那些破烂滚出我的房子!过去这一年你白吃白住老子的,老子就当喂了狗!”
王翠花毫不退缩地盯着那根指在自己鼻子前的手指头。她出奇地冷静,连眼泪都没掉一滴。
“滚就滚。”王翠花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两块磨刀石在摩擦,“但在滚之前,咱们得把这一年的账好好算算。”
她转身走出主卧,回到那间住了十二个月的次卧。那张破木板床旁边有个小柜子,王翠花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个边缘起了毛边的红色塑料皮笔记本。
她拿着本子走回客厅。赵大海正弯着腰,心疼地在地上捡那些碎纸片。
王翠花走到饭桌前,把那个红本子拍在玻璃台面上。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翻开本子的第一页。
“老赵,你不就是喜欢算账吗?我没文化,不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弯弯绕的协议。但我干一天活,我就记一天账。”
赵大海直起腰,手里攥着一把碎纸,冷笑着看她:“你能算什么账?你买根葱的钱都是老子出的!”
王翠花用沾着唾沫的手指头翻着本子,开始念:“去年初八,你拉肚子拉在裤兜子里,我把你那条沾了屎的棉毛裤在水盆里泡了两个小时,手洗干净。三月十五,你嫌玻璃不亮,我站在六楼的窗户沿上,大风刮着,给你擦了四个小时的玻璃。夏天你嫌费电不开空调,我每天拿凉水给你擦两遍凉席。”
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在这间空荡荡的客厅里撞击着墙壁。
“秋天你支气管炎犯了,我熬了半个月的梨汤,每天晚上端到你床头。你那两只鸟,每天都是我换水铲屎。你那十几盆兰花,每一片叶子我都拿抹布擦过!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日三餐,买菜做饭洗碗拖地,我没休过一天假。”
王翠花合上本子,直勾勾地盯着赵大海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
“老赵,我昨天去菜市场问了。现在城里雇个住家保姆,包吃包住,最差的也得四千块钱一个月。像我这样连屎裤子都洗的,得五千。”
王翠花竖起四根手指头,在赵大海眼前晃了晃。
“我就按四千算。一年十二个月,四万八千块钱。你说你这一年花了两万四的菜钱和水电费,行,我认。这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我也吃了一半。但我退一万步,就当这两万四全是我吃的。四万八减去两万四,你还欠我两万四千块钱的工钱!”
赵大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把手里的纸屑扔进垃圾桶,大步走到饭桌前,一拍桌子震得酒杯乱跳。
“放你娘的屁!你当你是来我家打工的?咱们是搭伙过日子!哪有老伴之间要保姆费的?你这叫敲诈!”
03
王翠花站了起来。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在这个瞬间爆发出了一股亡命徒般的狠劲。她一把掀翻了桌上那盘只吃了几口的烤鸭,油腻的汤汁顺着玻璃台面滴滴答答往下掉。
“搭伙?你拿出那张要房租的纸的时候,怎么不说是搭伙?你跟我算房租,算菜钱,我就跟你算工钱!”
王翠花一步跨到赵大海面前,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她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劣质洗洁精和油烟味,直直地冲进赵大海的鼻子里。
“老赵,我告诉你。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今天不把这两万四给我结清,明天一早,我就拿着这个本子,去你原先的拖拉机厂大门口静坐。我去挂个大牌子,让你们厂里那些老头老太太都看看,你赵大海是怎么坑骗没绝经的妇女给你当免费长工的!”
赵大海的眼角猛地抽搐了几下。他是个极度爱面子的人,平时在老同事面前总吹嘘自己过得多么滋润体面。

王翠花看着他发虚的眼神,继续往死里逼。
“你还有一个大儿子在房管局上班,一个小儿子在中学教书对吧?你家的地址我都背熟了。明天下午,我就去你儿子单位找领导反应情况。我说你强奸我不成,就拿假合同骗我钱。我看看你那两个体面的儿子以后怎么在单位抬起头做人!”
赵大海彻底慌了。他本以为王翠花是个软柿子,随便几句话就能拿捏得死死的。他没想到这老娘们真急了眼,是一条会咬断喉咙的疯狗。
“你……你敢!”赵大海指着王翠花的手指头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你看我敢不敢。我连饭都吃不上了,我还在乎一张老脸?”王翠花扯着嗓子吼了回去。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赵大海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他看了一眼满地的油污和满桌的狼藉,知道今天是彻底玩砸了。他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让儿子知道他在这套房子里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王翠花,转身走进了主卧。
几分钟后,赵大海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红色的钞票。那是他刚从衣柜底下的保险箱里拿出来的。
他走到饭桌前,把钱往桌上重重一摔。
“我没两万四!这里统共就六千块钱!拿了钱,立刻给我滚!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这张死人脸!”
王翠花看了一眼桌上的钱。她知道这六千块钱已经是赵大海这只铁公鸡能拔下来的最后几根毛了。再逼下去,真闹到派出所,她没有劳动合同,也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她伸出粗糙的手,把那一沓钱抓起来。她当着赵大海的面,沾了点口水,一张一张地点清楚,正好六十张。
王翠花把钱塞进秋衣最里层的贴身口袋里。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进次卧。
不到十分钟,王翠花就出来了。她一手拎着那个装满破烂衣服的编织袋,一手抱着那床发硬的旧棉被。她连赵大海买给她的那两双新拖鞋都没拿,脚上还是穿着自己原先那双踩塌了后跟的旧布鞋。
走到防盗门前,王翠花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看赵大海,只是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老赵,你这房子确实干净。但你这个人,心肝脾肺肾全都是黑的。你守着你那些钱进棺材吧。”
说完,王翠花拧开门把手,大步跨了出去。
“砰”的一声,沉重的防盗门在深夜的楼道里发出一声巨响。整个楼道的声控灯全亮了。
外面的风很冷。王翠花把那床旧棉被顶在头上挡风,扛着编织袋往小区外头走。她摸了摸贴着胸口的那六千块钱,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钞票的厚度。在这个初春的寒夜里,这点厚度成了她身上唯一热乎的东西。她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肺里那股憋了一整年的浊气,终于痛痛快快地吐了出去。
王翠花离开后,没有再回那个漏水的地下室。她在靠近市医院的城中村里,花六百块钱租了个带窗户的单间。用那六千块钱交了半年的房租,又买了个新电磁炉。
安顿好之后,王翠花在医院的住院部楼下找到了活干。她成了一名重症监护室外的散工护工。
干护工的活儿比在赵大海家累得多。端屎端尿,给插着管子的病人翻身拍背,还要忍受病人家属的挑剔。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和排泄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常人闻几分钟就犯恶心。
但王翠花干得很踏实。她每次把病人收拾干净,病人家属就会痛快地把两百块钱一天的工钱塞到她手里。她把这些钱一张张铺平,夹在那个红皮的笔记本里。
她再也不用看男人的脸色去算计菜市场里烂白菜的价钱,也不用夜里躺在床上发抖,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累了一天回到出租屋,她倒头就睡,绝经期的那些潮热和心慌,在沉重的体力劳动和兜里日渐增多的钞票面前,竟然慢慢地散了。
而另一边的赵大海,日子却过得如同黄连一样苦。
王翠花走后的第一个月,赵大海家的水磨石地板就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脚印。
阳台上的那十几盆兰花,因为没人每天仔细擦拭叶片和按时浇水,枯死了一大半。那两只画眉鸟也因为鸟笼常年不清理,生了寄生虫,掉光了毛。
赵大海吃了一个月的街边盒饭。那些重油重盐的外卖让他的肠胃炎发作了两次,拉得他双腿发软。
他受不了这种邋遢冷清的日子,重新拿起了鸟笼和保温杯,去了街心公园的相亲角。
他依然穿着擦得锃亮的皮鞋,逢人便吹嘘自己五千二的退休金和那套两居室。他想再物色一个农村来的、干活利索的“老伴”。
但没过多久,他在相亲角就成了个笑话。不知道是谁把王翠花那晚在楼道里骂他的话传了出去。

现在整个相亲圈子都知道,那个穿得人模狗样的赵老头,是个算计死人不偿命的活阎王。连那些刚进城、最不挑剔的乡下老太太,看见他走过来,都会立刻扭过头,拉着老姐妹走开。
这天傍晚,赵大海提着半只烤鸭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时,一只野猫突然窜出来,吓得他手一抖,烤鸭掉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
赵大海看着地上沾满泥巴的鸭肉,想弯腰去捡,老腰却猛地抽痛了一下。他扶着垃圾桶喘了半天气,最终只能把空塑料袋扔进桶里。
回到家,推开防盗门,屋里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剩菜发馊的酸味。
赵大海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沙发前,重重地坐了下去。他伸手摸到了茶几上那个太阳能计算器。
计算器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反应。
赵大海把计算器死死攥在手里,在这个再也没有热饭热汤、也没有人给他缝补内衣裤的冰冷房子里,听着窗外的风声,一个人坐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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